
一捆青竹,半生回响
——读同学广勇《我人生的“第一桶金”》札记
叶全茗/陕西
有些文字,是能发出声音的。当我读到那篇关于“第一桶金”的回忆时,分明听见了山风吹过竹梢的呜咽,听见了镰刀砍进竹节的脆响,听见了少年喘息时胸腔的共鸣。但最清晰的,是几张毛票在汗湿的手心摩挲的窸窣——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时间流逝时扬起的微尘;却又很重,重得在四十年后的今天,依然能激起我心底的回响。
我常想,记忆是有重量的。有些记忆轻如鸿毛,风一吹就散了;有些却重如泰山,任岁月冲刷,反而愈发清晰。那八毛一分钱,便是后者。它不是躺在收藏册里的古董纸币,而是活生生的、带着体温的、能呼吸的纪念。在数字支付席卷一切的今天,我们已经快要忘记,一张纸币的触感是如何的——它的边缘如何被无数次传递磨得圆润,它如何吸收无数掌心的温度,如何在灯下泛着特有的、微微泛黄的柔光。
那个少年的身影,在文字里渐渐清晰。我看见他挥舞镰刀的姿势,有些笨拙,却带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决绝。山里的刺,划破的哪里只是皮肤?那是生活最初给予的印记,是用疼痛教会的第一课:想要收获,必先承受。他扛着竹子的踉跄步伐,像极了我们每个人年轻时,扛着各自的重负前行的模样。不同的是,他的重量是具体的,二十七斤,可以称量;而我们后来的重负,常常是无法称量的迷茫、焦虑与期待。
最让我动容的,是文字里那些无声的守护。父亲的责备,是爱最笨拙的表达。男人之间的情感,常常是粗糙的,像未经打磨的石器,棱角分明,却质地坚硬。他不懂得如何夸奖,只懂得如何担忧。而那位代销员,则是另一种温柔。他的关照,是藏在“公平交易”外衣下的慈悲,是成人世界给予一个孩子最体面的呵护。他小心翼翼地,不戳破那个“巧合”的假象,保护着一个少年对“自力更生”的全部信仰。这让我想起木心先生的话:“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,马,邮件都慢,一生只够爱一个人。”而从前的善意也藏得深,深到需要几十年光阴,才能悟透那一抬秤杆里的情深义重。
数字在这里获得了神性。“二十七斤”,是巧合吗?或许是的。但人生中许多珍贵的“巧合”,回头看去,都像是命运有意的安排。“八毛一分”,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,是一笔能让一个孩子挺起胸膛的“巨款”。这两个数字的组合,像一句密码,锁住了整个时代的记忆。后来作者将它们与军旅生涯联系起来,这不是牵强附会,而是一种深刻的领悟:童年的经历,常常是我们一生的隐喻。那捆山竹的重量,预示了军人肩负的重量;那份坚持走到目的地的倔强,延续成了军旅生涯的坚韧。
我常常遗憾,我们丢失了太多这样的“触感”。丢失了亲手创造价值的实感,丢失了汗水滴入泥土的咸味,丢失了用肌肤感受世界的能力。当一切都可以用数字衡量——账户余额、点赞数量、粉丝增长——我们反而失去了真正“拥有”的感觉。那个少年拥有的八毛一分,是完整的:从寻找山竹的期盼,到砍斫时的奋力,从肩扛的疼痛,到换得报酬的狂喜。这整个过程,赋予几张纸币以生命。而我们的财富,常常只剩下转账记录,冰冷而抽象。
文章最妙的一笔,是时间的魔法。当年委屈的泪水,多年后化作了理解的微笑;当年单纯的喜悦,发酵成了深邃的感恩。这就是记忆的酿造过程——时间是最好的酵母,把当时的生涩,酝酿成陈年的回甘。作者说再也找不到那种快乐,不是因为快乐消失了,而是因为获得快乐的方式变了。纯粹的快乐,往往与纯粹的付出成正比。当我们付出的越来越少,获取的越来越易,快乐的浓度也就越来越淡了。
重读结尾,我忽然明白了那“踏实的底气”从何而来。它不是来自银行卡的数字,不是来自社会的地位,而是来自一种确认:确认自己曾用双手创造过价值,确认自己被这个世界温柔地爱过。这份确认,让人在风雨飘摇时站得稳,在诱惑四伏时守得住,在漫长岁月里走得远。
合上眼,我仿佛看见那个少年,揣着他人生的“第一桶金”,奔跑在夕阳下的山路上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我此刻的书桌前。那八毛一分钱,穿过四十年的光阴,依然叮当作响,清脆如初。那不是钱币的声音,那是生命本身的声音——是竹子在生长,是汗水在滴落,是善良在传递,是一个时代在轻轻地、却永不消逝的回响。
这声音告诉我:人这一生,真正拥有的,从来不是我们得到的东西,而是我们在得到的过程中,成为了什么样的人。那个夏日,大山深处,一个少年用一捆青竹,称量出了自己最初的重量。这重量,将支撑他走过万水千山。
图片/党广勇
作者简介:
叶全茗,陕西商南人,自由职业股票配资导航网,爱好文学,曾在网络平台发表散文、诗歌多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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